手機亮起,又是朋友傳來的長篇訊息。
你知道他最近不好過,也不是不願意關心。但那一刻,你沒有立即打開,而是把手機反轉,想讓自己安靜一下。接着,另一個念頭出現:「佢咁信任我,我竟然唔想覆,係咪好自私?」
這種矛盾未必代表友情變淡。有時,我們仍然在乎對方,只是暫時沒有足夠的心力去理解、安慰,甚至再次陪他走過同一段難受。
值得討論的,不是有困難的人應否少點傾訴,而是:當一個人需要被聆聽,另一個人也需要休息,關係能否容納兩者?
當「可以找我」變成「必須隨時在場」
「有事可以搵我」原本是一句關心,卻可能慢慢變成自己不敢違反的承諾。
例如,明明正在溫習,卻不敢延遲回覆;已經準備睡覺,仍然擔心結束對話會令朋友覺得被冷落。壓力不一定來自對方明言要求,也可能來自自己的推測:「如果我現在不回,他會不會覺得連我也不理他?」
Weinstein與Selman分析了2,000則發表於青少年網站的匿名帖文,發現數碼壓力不只來自欺凌或敵意,也可能出現在維持親密關係的過程中,包括因聯繫過密而感到透不過氣。這項質性研究辨識的是壓力類型,並非推算所有青少年的經驗比例。¹
循這個角度看,即時通訊帶來的困難,可能不只是訊息太多,而是「能夠聯絡」容易被理解成「應該有空」。
當回覆速度開始承載友情的意義,聆聽者要處理的,就不只是朋友的心事,還有自己是否做得足夠的焦慮。
聽見對方的難受,也把難受帶回自己身上
陪人訴苦並不只是接收資訊。你可能會代入他的處境,替他委屈,甚至在對話結束後,仍然反覆想着:「他今晚會不會又不開心?」
Smith與Rose在青少年問卷研究中探討了「共感困擾」:一個人強烈分享朋友的痛苦,以至把對方的困擾體驗成自己的困擾。研究發現,理解朋友觀點的傾向,同時與較佳的友情品質和較高的共感困擾有關。這是關聯性結果,不能解讀成體諒別人必然令人受傷。²
它提醒我們,關心與負擔可以同時存在。
對本來已有功課、家庭或人際煩惱的青年而言,朋友的心事可能剛好來到一個自己也很疲累的時刻。想暫停,不一定是嫌棄對方;有時只是連自己的情緒,也還未有空間整理。
同樣地,聆聽者感到疲累,也不自動代表傾訴者做錯了甚麼。雙方可能都在努力,只是當下的需要未能配合。
為何愈傾愈親密,也可能愈傾愈困住?
有些談話令人安心,因為終於有人明白自己;另一些談話,卻在反覆猜測中愈走愈深。
「佢嗰句說話係咪有第二個意思?」
「會唔會其實其他人都唔鍾意我?」
「如果之後更差,點算?」
心理學以「共同反芻」描述一種反覆、過度討論問題,並持續聚焦負面感受與推測的互動方式。它不是所有傾訴的代名詞,也不能單憑談話很長、同一件事說了幾次,就判定正在共同反芻。
Rose等人的六個月追蹤研究發現,在女孩樣本中,共同反芻既預測了友情正向品質的增加,也預測了抑鬱和焦慮症狀的增加。結果呈現的是親密感與情緒困擾可能並存的情況,而不是「傾訴會令人抑鬱」的簡單因果結論。³
這也提供了一個可能解釋:兩個人都覺得對方最明白自己,卻未必在談話後得到更多喘息空間。
不過,沒有立即找到解決方法,不代表傾訴沒有價值。失落需要時間,某些困境也不是朋友幾句建議便能改變。值得留意的是,談話是否逐漸只剩下負面推測,令雙方都更難從問題中抽身。
最難拒絕的,可能是「只有你明白我」
被信任可以令人感動,也可能令人不敢退開。
當朋友說「我只可以同你講」,聆聽者可能同時感受到自己的重要,以及一份沒有明言的責任:「如果連我也停下來,他還能找誰?」
這句話不一定是操控,也可能真實反映對方的孤單。問題在於,當自己把「重要的支持者」理解成「唯一需要負責的人」,每一次休息都可能變成道德上的考驗。
Weinstein與Ryan透過日記研究及實驗等四項研究,探討助人動機與福祉的關係,結果支持出於自主意願的幫助,比受到壓力驅使的幫助更有利於相關福祉結果。研究並非專門針對朋友訴苦,但提示我們:同樣是付出,「我願意」與「我不能不做」,可能帶來不同體驗。⁴
延伸到友情,一個值得留意的轉變是:自己是否已經從想陪伴對方,變成主要靠內疚維持回應?
這並不表示關心只能在輕鬆時發生。友情本來就包含麻煩和付出。但付出若完全不能商量,聆聽便可能逐漸變成一項令人害怕接到的任務。
讓關心有可以延續的方式
與其要求自己永遠有空,或等到忍受不了才突然消失,也許可以讓彼此更清楚當下的狀態。
「我想聽你講,不過我今晚真係有啲攰。我哋可唔可以約另一個時間?」
這不是保證對方不會失望的說法,也不是經研究證實適用於所有關係的公式。它只是嘗試把兩件事同時說清楚:我在乎你,而我現在的能力有限。
同樣值得問的是:「你現在想我陪你聽,還是一起想辦法?」有時,聆聽者以為自己必須令對方好起來;傾訴者需要的,卻只是有人明白。釐清期待,至少能減少彼此在不同方向上用力。
如果困擾已超出朋友能承擔的範圍,支持也可以包括協助尋找可信任的成年人、社工或輔導人員。澳洲一項涵蓋四所學校的群組隨機交叉試驗發現,青少年精神健康急救訓練能在短期內改善學生面對假設個案時的助人意向、支援信心,以及對成人支援的看法;這不等於證明朋友已獲得長期改善,但顯示支援同伴是可以學習的,而不只是靠熱心硬撐。⁵
對香港的學校和青年服務而言,一個值得思考的方向是:除了鼓勵青年「多關心身邊的人」,也讓他們知道,聆聽者同樣可以求助。
友情不必每次都平均付出,但也不應只容許一個人有需要。
「我今日未必有力氣聽」,不一定是在撤回關心。有時,正是承認自己的限度,才讓關心有機會繼續。
關於這個系列
沃土社透過匿名社交媒體互動,持續聆聽青年對日常生活、人際關係與成長的想法。本系列以青年生活中的提問為起點,結合相關研究,嘗試理解一些不容易說出口的感受,並邀請公眾繼續討論。為保留交流空間的匿名性,我們不公開帳戶名稱或可識別個人的內容。
研究說明
本文為文獻導向的議題短文,並非本機構原創調查結果。文中情境及對白為說明用的假設例子,並非社交平台留言或受訪者原文。所引研究並非香港青年代表性研究;對香港情境的延伸屬討論與可能解釋,不能據此推算普及程度。文中的溝通建議亦不取代專業評估;若涉及即時人身安全風險,應尋求緊急協助,而非由朋友獨力承擔。
註腳及參考文獻
¹ Weinstein, E. C., & Selman, R. L. (2016). Digital stress: Adolescents’ personal accounts. New Media & Society, 18(3), 391–409.
² Smith, R. L., & Rose, A. J. (2011). The “cost of caring” in youths’ friendships: Considering associations among social perspective taking, co-rumination, and empathetic distress.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47(6), 1792–1803.
³ Rose, A. J., Carlson, W., & Waller, E. M. (2007). Prospective associations of co-rumination with friendship and emotional adjustment: Considering the socioemotional trade-offs of co-rumination.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43(4), 1019–1031.
⁴ Weinstein, N., & Ryan, R. M. (2010). When helping helps: Autonomous motivation for prosocial behavior and its influence on well-being for the helper and recipient.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98(2), 222–244.
⁵ Hart, L. M., Morgan, A. J., Rossetto, A., Kelly, C. M., Mackinnon, A., & Jorm, A. F. (2018). Helping adolescents to better support their peers with a mental health problem: A cluster-randomised crossover trial of teen Mental Health First Aid. Australian & New Zealand Journal of Psychiatry, 52(7), 638–651.
文:Elvis Y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