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傳來好消息:考試成績理想、開始一段戀情,或者終於得到期待已久的機會。你回覆「恭喜」,也知道對方值得高興,但放下電話後,心裏卻有一點說不出口的不舒服。
「我真係替你開心,但點解唔係我?」
更難面對的,可能是另一種反應:當朋友遇上挫折,你一方面關心,另一方面竟然鬆了一口氣,隨即又為自己的念頭感到羞愧。
這些矛盾值得被理解,但理解不等於合理化傷害。與其立即判定自己是不是「壞朋友」,不如先分辨:我們介意的,是對方擁有自己想要的東西,還是對方的改變,觸碰了自己對能力、價值和關係的不安?
為何朋友的好消息,有時比陌生人的成功更刺痛?
陌生人的成功,可以只是遠方的故事;朋友的成功,卻可能變成衡量自己的尺。
Tesser的「自我評價維持模型」提供了一個解釋:別人的好表現如何影響我們,取決於彼此的親近程度,以及那項表現對自己的重要性。當朋友在自己不太看重的領域表現突出,我們可以與有榮焉;但當那正是自己用來肯定自身價值的領域,親近的人表現更好,便可能帶來自我評價上的威脅。¹
例如,你未必介意朋友跑步比自己快,卻可能很在意對方比自己更受歡迎。刺痛你的,不只是差距,而是差距碰巧出現在你最想被肯定的位置。
香港也有研究探討青年如何比較自己與身邊的人。一項2008年發表、訪問64名13至17歲香港青少年的質性研究發現,在物質消費方面,受訪者會以朋友和同學作向上比較,涉及的物品亦與希望呈現的社交形象有關。²
這項研究年代較早,採用便利樣本,而且只聚焦物質擁有,不能證明今天的香港青年普遍妒忌朋友。不過,它提醒我們:青年對「自己過得如何」的理解,也可能是在日常同儕互動中形成。
循這個角度看,當身邊的人不斷拿成績、外表或受歡迎程度作比較,朋友的好消息便可能被聽成一個自己並沒有被問到的問題:「那你呢?」
不想被比下去,不一定等於希望朋友失敗
日常語言常把羨慕、妒忌和不甘心混在一起,但這些感受未必通往相同方向。
van de Ven等人在荷蘭、美國及西班牙進行的三項研究,透過事件回憶和日常情緒記錄,辨識出兩種不同的妒忌經驗:一種較傾向希望改善自己的處境,另一種則較傾向希望對方失去優勢。兩者都可以令人難受,差別在於如何回應那段差距。³
因此,「我也很想擁有」與「我不想你擁有」,雖然可能在同一次情緒反應中先後出現,卻不是同一句話。
前者可能讓人看見自己的渴望:我想被喜歡、想有更好的生活條件,或者想讓努力得到承認。後者則值得多停一步:為何我開始覺得,只有對方少一點,自己才能好過一點?
這也不表示所有差距都能靠努力消除。朋友之間可能有不同的家庭資源、照顧責任和可用時間。若把每一種羨慕都改寫成「你應該更努力」,反而可能忽略了真正令人難受的處境。
重要的不是把自己歸類成「良性」或「惡性」的人,而是辨認當下的情緒正在把自己推向哪裏。
有時害怕的不是輸,而是不再重要
另一種看似妒忌的感受,其實更接近關係上的不安。
朋友認識了新的圈子,與更多人親近,原本甚麼都會先告訴你的他,現在未必第一時間找你。你以為自己不喜歡他過得更好,但真正難受的,也許是:「你有了更多選擇之後,還會不會需要我?」
Krems等人透過11項研究、合共2,918名參與者,運用假設情境、真實事件回憶及線上情緒操弄,研究友情中的嫉妒。結果指出,被第三者取代的線索,是引發這種感受的重要因素,不能單靠朋友與別人相處了多少時間來理解。⁴
這與羨慕朋友的優勢有所不同:一個是「你有我沒有的東西」,另一個是「我怕失去我們原本擁有的關係」。
把兩者分清楚,才較有機會回應真正的需要。如果在意的是相處減少,可以談彼此的聯繫,而不是批評朋友的新圈子;如果在意的是自己的處境,則不必要求朋友壓低快樂,來證明他仍然重視自己。
感到可能被取代,也不代表對方真的打算離開。情緒可以提醒我們關注關係,卻不能代替對關係的判斷。
那一瞬間的幸災樂禍,值得留意甚麼?
「他沒有成功,我竟然安心了一點。」這大概是最不容易承認的念頭之一。
一組在荷蘭及美國進行的三項研究發現,希望對方失去優勢的妒忌,與看到對方不幸時的愉悅感有關;希望改善自身處境的妒忌,則未呈現相同關係。⁵
一個可能的理解是:當我們一直把朋友的優勢當成自己的不足,對方失去優勢,便暫時減輕了比較的壓力。但這並不表示自己的處境真的改善了。
偶爾浮現一個不光彩的念頭,不足以概括整段友情。然而,如果開始反覆貶低對方的努力、散播私事,或者故意阻礙對方,就不再只是心裏的矛盾,而是需要停止並承擔責任的行為。
承認感受,是為了更有選擇地行動,不是替傷害找到藉口。
友情不必靠彼此差不多,才能維持
面對妒忌,未必需要立即逼自己變得大方。
Ford等人的研究結合問卷、實驗室壓力情境,以及日記和追蹤資料,發現較能不加批判地接納自身情緒與念頭的人,通常報告較少的壓力相關負面情緒,並有較佳的心理健康表現。這並非專門處理友情妒忌的介入研究,不能保證「接納」便能解決問題,但提供了一個值得考慮的方向:先看清感受,不急着因感受而否定自己。⁶
可以先問:「我最介意的,到底是甚麼?」是自己很想得到同樣的機會,是覺得付出沒有回報,還是擔心在朋友心中的位置改變?
答案不同,需要處理的事情也不同。
不必把每個傷人的念頭都直接丟給朋友,但可以為自己的反應留一點空間:暫時未能熱烈慶祝,不等於必須冷嘲熱諷;需要時間消化,也不等於要對方為自己的好消息道歉。
值得追求的友情,也許不是兩個人永遠走得一樣快,而是當彼此出現差距時,仍不用靠貶低對方來保住自己,也不用隱藏所有快樂來維持關係。
我可以替你高興,同時為自己失落。需要學習的,不是假裝後者不存在,而是不讓它決定我如何對待你。
關於這個系列
沃土社透過匿名社交媒體互動,持續聆聽青年對日常生活、人際關係與成長的想法。本系列以青年生活中的提問為起點,結合相關研究,嘗試理解一些不容易說出口的感受,並邀請公眾繼續討論。為保留交流空間的匿名性,我們不公開帳戶名稱或可識別個人的內容。
研究說明
本文為文獻導向的議題短文,並非香港青年代表性調查或本機構原創研究結果。文中的生活情境及內心對白為說明用的假設例子,並非受訪者或社交平台留言原文。除註²外,所引研究並非香港青年專項研究;本文對本地生活情境的延伸屬可能解釋,不能據此推算普及程度或確立因果關係。
註腳及參考文獻
¹ Tesser, A. (1988). Toward a self-evaluation maintenance model of social behavior. Advances in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21, 181–227.
² Chan, K. (2008). Social comparison of material possessions among adolescents. Qualitative Market Research, 11(3), 316–330.
³ van de Ven, N., Zeelenberg, M., & Pieters, R. (2009). Leveling up and down: The experiences of benign and malicious envy. Emotion, 9(3), 419–429.
⁴ Krems, J. A., Williams, K. E. G., Aktipis, A., & Kenrick, D. T. (2021). Friendship jealousy: One tool for maintaining friendships in the face of third-party threat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20(4), 977–1012.
⁵ van de Ven, N., Hoogland, C. E., Smith, R. H., van Dijk, W. W., Breugelmans, S. M., & Zeelenberg, M. (2015). When envy leads to schadenfreude. Cognition and Emotion, 29(6), 1007–1025.
⁶ Ford, B. Q., Lam, P., John, O. P., & Mauss, I. B. (2018). The psychological health benefits of accepting negative emotions and thoughts: Laboratory, diary, and longitudinal eviden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15(6), 1075–1092.
文:Elvis Y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