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走進大學課室，有人開始期待新的學習與生活，也有人在期待之餘，仍然擔心自己的升學背景會怎樣被看待。
 

對部分先讀副學位、再升讀大學的青年而言，獲得取錄固然值得高興，卻未必立即消除過去的挫敗感。一次課堂發言不順利、一份功課成績未如理想，都可能重新勾起疑問：自己是否始終比別人差一點？
 

並非所有走這條路的青年都有相同感受。但這種不安值得理解：為甚麼已經達到入學要求，仍然覺得需要不斷證明，自己值得留在這裏？
 

當一次成績，變成對整個人的評價
 

公開試成績可以影響升學選擇，但「當時未獲取錄」與「沒有能力讀大學」，不是同一回事。
 

如果一個人反覆接收到的訊息，是直接升讀大學才算成功，其他路徑只是補救，那麼升學安排上的差異，便可能逐漸變成對自身能力的判斷。原本是某個階段的學業結果，後來卻像成了一個需要擺脫的身份。
 

Koo、Wong與Cheung於2025年發表的研究，分析了2017至2019年間對118名香港大學轉銜學生的訪談。研究指出，部分受訪者即使已由副學位升讀大學，過去的學業經驗仍然影響其自我評價，以及與其他學生互動的方式。¹
 

這些訪談不能代表所有轉銜學生，卻提供了一個重要角度：升學位置改變了，人對自己的理解未必同步改變。
 

當過去的經驗仍然是評價自己的主要依據，眼前的進步就可能被低估；相反，一次普通的失誤，卻容易被理解成「果然還是不夠好」。這是本文對上述現象的可能解釋，而不是每位學生都會經歷的固定過程。
 

努力，是為了學習，還是避免再次被看低？
 

希望取得好成績，本身並沒有問題。值得留意的是，一次表現承載了多少額外意義。
 

同樣是準備報告，有人希望把內容理解得更清楚；有人除了想做好，也擔心稍有失誤，就會令別人對自己的升學背景產生負面看法。當學習同時成了一場自我價值的考驗，犯錯便可能不再只是需要改善的地方，而像是整個人受到否定。
 

心理學者Crocker與Park於2004年的理論綜述提出，當人把自我價值緊扣於某個範疇的成敗，便可能更着重證明自己的能力，以及避免暴露不足；這種追求可能與學習、關係及自主性產生衝突。²
 

這不是針對香港轉銜學生的直接驗證，也不代表追求成就必然有害。它提醒我們，可以分開理解「希望進步」與「必須成功，才覺得自己有價值」。
 

從這個角度看，協助青年建立信心，不只是告訴他們「你其實很叻」，也包括讓他們有空間承認不懂、提出問題和接受回饋，而不用把每次困難都解讀成對自身能力的判決。
 

獲得入學資格，不等於立即找到歸屬感
 

不過，融入困難不能全部歸因於個人信心。
 

Ching等人於2021年發表的香港研究，透過39組焦點小組及7次個別訪談，收集124名轉銜學生及近期畢業生的經驗。研究描述，受訪者能夠發展新的學習方法，但部分人仍因自我懷疑、參與課外活動的時間不足，以及與直接入學學生互動有限，而遇到社交融入的困難。³
 

這裏需要分清楚兩件事：不太參與活動，未必是不想參與；與某群同學不熟悉，也不足以證明對方有意排斥。
 

例如，當修課安排緊密，而其他同學已建立朋友圈，新加入的人可能較難找到自然接觸的機會。與同樣經歷轉銜的朋友相處，也可以帶來理解與支持，不應一概視為封閉自己。
 

因此，歸屬感不只是要求學生「主動一點」。院校也值得檢視：課程及活動安排是否容許他們參與？不同入學背景的學生有沒有合作的機會？提供支援時，有沒有不必要地把某群學生標示為能力較弱？
 

理解差異是為了提供適切支援，不是預先判斷誰需要被補救。
 

不必靠勝過別人，才值得被尊重
 

把轉銜學生一概視為學業能力較弱，也不符合現有研究所呈現的情況。
 

Cheung等人於2022年發表的研究，分析香港一所大學2012至2018年入學的學生紀錄，涵蓋7,308名轉銜學生及14,141名直接入學學生。在其成績比較中，轉銜學生的平均畢業GPA較高。可是，研究沒有控制年齡、主修等所有可能影響結果的因素，因此不能據此推論某條升學路徑必然令人表現更好。⁴
 

這項發現的意義，不是把排名倒轉，再要求轉銜學生證明自己更優秀，而是提醒我們：單憑入學路徑，不能替一個人的能力下定論。
 

更重要的是，即使某位學生的成績沒有比較好，他仍然值得得到尊重、合理支援，以及參與校園生活的機會。
 

對青年而言，可以逐步把問題由「我有沒有證明自己不比別人差」，轉向「我現在掌握了甚麼、遇到甚麼困難、需要甚麼幫助」。對教師、家人及青年工作者而言，回應也可以更具體：肯定學生採用了甚麼方法、如何處理挑戰，而不只讚賞他終於追上了誰。
 

副學位經驗可以是學習、探索及建立能力的一部分，不必只被寫成一段等待大學取錄來挽回的過去。選擇其他進修或工作方向的人，也不應因此被視為尚未成功。
 

真正值得爭取的，不是讓每一位走不同升學路的青年，都有機會證明自己比別人好；而是讓他們毋須反覆證明自己，才有資格安心學習和成長。
 

研究說明：本文以涉及香港副學位轉銜學生的研究，配合心理學理論作議題分析，並非香港青年整體的最新調查。訪談呈現的是特定受訪者的經驗，不能推算普遍比例；院校紀錄中的組別差異亦不等於因果關係。文中情境、部分原因解釋及支援建議屬作者的概括與推論，並非個案逐字引述，也非引用研究逐項驗證的結論。

關於這個系列

沃土社透過匿名社交媒體互動，持續聆聽青年對日常生活、人際關係與成長的想法。本系列以青年生活中的提問為起點，結合相關研究，嘗試理解一些不容易說出口的感受，並邀請公眾繼續討論。為保留交流空間的匿名性，我們不公開帳戶名稱或可識別個人的內容。

註腳及參考文獻

¹ Koo, A., Wong, Y.-L., & Cheung, K. (2025). Access to top universities through alternative pathways: Experiences of transfer students in Hong Kong. Educational Review.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² Crocker, J., & Park, L. E. (2004). The costly pursuit of self-esteem.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30(3), 392–414.

³ Ching, S. S. Y., Tam, K. Y., Zhang, L. W., Ng, J., & Cheung, K. (2021). A qualitative exploration on the challenges of transfer students in an Asian educational context.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 18(6), Article 3238.

⁴ Cheung, K., Chan, E. S. W., Ng, J., Tsang, H., & Leong, H. V. (2022). Comparison of workload and academic performances of transfer and native students in an Asian educational context. Higher Education Research & Development, 41(2), 300–314.（2020年先行網上刊登。）

文：Elvis Y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