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書，為何仍不知道自己想做甚麼？
 

畢業前，問題是「能不能順利完成學業」；畢業後，問題卻變成「接下來想過怎樣的生活」。
 

有人已經開始投履歷，卻說不出自己為甚麼想做那份工作；有人知道哪些行業比較符合家人的期望，卻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選擇；也有人修過不同科目、參加過活動和實習，仍然覺得沒有方向。
 

這些處境不一定代表缺乏上進心。「不知道想做甚麼」背後，可能是尚未了解自己，也可能是幾個重要的願望彼此拉扯：希望工作有意義，又需要穩定收入；想嘗試不同生活，卻擔心承擔不起選錯的代價。
 

會完成要求，不等於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在香港的升學語境裏，公開試、選科、升學及畢業，提供了一連串相對清楚的目標。對一些青年而言，即使未確定長遠方向，仍可以先集中處理眼前的一關。
 

然而，「怎樣達到要求」與「這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其實是兩種不同的問題。成績可以反映部分學習表現，學歷可以提供某些入職資格，但兩者都不能代替一個人判斷：自己重視甚麼、適合怎樣的工作節奏，以及願意為哪些事情持續投入。
 

Ng與Feldman於2009年發表的研究，在五個月內分四次向202名香港大專學生收集資料，探討個人特質、人際關係、身份建構與職業選擇困難之間的關聯。研究發現，學生如何理解自己的身份、看待學生角色及期待工作角色，與職業選擇困難的程度有關。¹
 

這提供了一個理解角度：畢業時的迷惘，未必只是缺少職位資訊，也可能涉及身份的轉換——當「做好學生」不再是生活的主要任務，我希望自己成為怎樣的人？
 

想做甚麼，與應該做甚麼之間
 

有些青年並非完全沒有興趣，而是不確定自己的興趣是否「值得認真考慮」。
 

假如每次談到一個想法，都很快轉成收入、前景和穩定性的討論，當事人可能還未了解那份工作，便先學會排除它。久而久之，「我不知道想做甚麼」有時可能意味着：「我想到的方向，好像都不符合一個可以被接受的答案。」
 

家庭期望值得納入理解，但不能簡化成父母阻礙子女。Leung等人於2011年發表的問卷研究，涵蓋香港、北京及武漢共1,342名大學生，發現學生感受到的父母期望，以及對自己在相關範疇表現的評價，與生涯決策困難存在統計關聯。研究亦指出，部分關係會隨文化價值取向而有所不同。²
 

這並不證明父母期望必然造成迷惘。父母重視穩定，可能來自對生活風險的理解；青年希望嘗試，也不等於忽略責任。真正需要釐清的，是雙方各自擔心甚麼，以及有沒有空間商量收入底線、探索期限和替代方案。
 

探索過，為何仍然沒有答案？
 

面對迷惘，「多參加活動、多做實習」是容易想到的回應。但經歷增加，是否就一定更了解自己？
 

Cheung與Arnold於2014年發表的香港大學生研究，分析了271人的橫斷面資料及101人的追蹤資料。結果顯示，較多生涯探索與較多職業資訊，以及較高的生涯決策自我效能——即相信自己有能力處理相關決定——有關；但探索的多寡，並未與更清晰的自我認識或更確定的職業選擇呈現顯著關聯。³
 

因此，參與過甚麼，與從中理解了甚麼，應當分開看。一次實習可能讓人認識行業，卻未必立即回答自己是否喜歡那種工作；一次不愉快的經驗，也需要分辨問題出在工作內容、管理方式，還是當時的生活狀態。
 

從這個角度出發，探索之後的整理同樣值得重視：哪些任務願意繼續學習？哪些環境令人難以投入？自己喜歡的究竟是某個職銜，還是它所代表的收入、認同或生活方式？這些問題比單純累積履歷，更接近「了解自己」的意思。
 

不是每個人都負擔得起慢慢試
 

不過，如果只談興趣和自我認識，仍然不足以理解青年處境。
 

對需要償還學費貸款、分擔家庭開支，或盡快建立收入的人而言，一份不太感興趣但較穩定的工作，可以是經過考慮的選擇，而非缺乏勇氣。探索所需要的時間、金錢和人際支援，也不是人人同樣充足。
 

Koo、Wong與Cheung於2025年發表的研究，透過118名由副學位升讀香港兩所大學的學生訪談，分析其升學及大學生活經驗。部分受訪者因經濟壓力、課程安排，以及不希望延遲畢業，限制了參與交流和課外活動的機會。⁴
 

這項研究並非直接測試「畢業後為何迷惘」，卻提醒我們：能否接觸不同經驗，本身就受到資源條件影響。若只要求青年「多試一點」，而不處理參與成本，便可能把機會不足誤認為個人不夠主動。
 

先找下一步，不必立即交出一生的答案
 

理解迷惘，不等於鼓勵無限期等待，而是先分清楚卡住的是哪一部分：缺少資訊、幾個方向難以取捨、擔心別人的評價，還是知道想做甚麼，卻暫時負擔不起？
 

不同困難，需要不同支援。缺少接觸的人，可以從了解某份工作的實際日常開始；已有經驗卻未能整理的人，可能需要有人協助回顧；受到資源限制的人，則需要負擔得起的學習機會、有合理報酬的工作體驗，以及具體的過渡安排。
 

同樣重要的是，不必要求一份工作承載全部人生意義。收入、關係、興趣、照顧責任與社會參與，都可以是生活中值得重視的部分。選擇一份工作，並不等於一次過決定自己是誰。
 

讀完書之後仍未知道想做甚麼，值得被認真對待，但不必立即被判定為落後。比催促青年交出一個漂亮的答案更有用的，或許是協助他們看清自己的需要、眼前的限制，以及下一個可以承擔的選擇。
 

研究說明：本文結合涉及香港學生的研究作議題分析，並非香港青年整體的最新調查。文獻中的統計關聯不等於因果關係；訪談經驗亦不能推算為普遍比例。文中日常情境、部分原因解釋及支援建議屬作者的概括與推論，並非個案逐字引述，也非各項研究逐一驗證的結論。

關於這個系列

沃土社透過匿名社交媒體互動，持續聆聽青年對日常生活、人際關係與成長的想法。本系列以青年生活中的提問為起點，結合相關研究，嘗試理解一些不容易說出口的感受，並邀請公眾繼續討論。為保留交流空間的匿名性，我們不公開帳戶名稱或可識別個人的內容。

註腳及參考文獻

¹ Ng, T. W. H., & Feldman, D. C. (2009). Personality, social relationships, and vocational indecision among college students: The mediating effects of identity construction. Career Development International, 14(4), 309–332.

² Leung, S. A., Hou, Z. J., Gati, I., & Li, X. (2011). Effects of parental expectations and cultural-values orientation on career decision-making difficulties of Chinese university students. Journal of Vocational Behavior, 78(1), 11–20.

³ Cheung, R., & Arnold, J. (2014). The impact of career exploration on career development among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students. Journal of College Student Development, 55(7), 732–748.

⁴ Koo, A., Wong, Y.-L., & Cheung, K. (2025). Access to top universities through alternative pathways: Experiences of transfer students in Hong Kong. Educational Review.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文：Elvis Y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