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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社交平台研究 #02 |為何有些心事,更願意告訴陌生人?

朋友問起近況,回覆的是一句「都係咁啦」;到了晚上,卻在網上向素未謀面的人寫下自己的失落。現實中沒有說出口的話,換了一個對象、一種方式,反而慢慢說得出來。
 

對部分青年而言,選擇向陌生人傾訴,可能與說話之後需要承擔的後果有關。身邊人知道得越多,事情便越可能影響原有的關係:父母會否擔心或責備?朋友會否從此用不同眼光看自己?同學知道後,是否會把事情傳開?當這些顧慮同時出現,陌生人的距離,有時反而讓表達變得容易。
 

熟悉的關係,也可能帶來表達壓力
 

親近讓人有機會得到深入的理解,也意味著彼此已有一套期待。一個平日表現開朗的人,可能擔心自己的低落令朋友無所適從;一直被視為懂事的子女,也可能難以承認,自己對家庭安排感到不滿。傾訴之前,他們或許已經在考慮,這番話會否改變別人對自己的認識。
 

在升學、求職和家庭相處等情境中,聆聽者有時亦是事情的參與者。例如,青年想談父母帶來的壓力,卻又不願讓父母覺得自己的付出被否定。問題因此變得複雜:既想說清楚自己的感受,又想保護一段重要的關係。
 

香港浸會大學學者Yeo的一項研究,以敘事分析檢視了香港學生社交平台上的136篇匿名故事,內容涉及自傷或自殺想法。研究呈現,一些敘事者的困擾曾被淡化、否定或誤解;匿名書寫則成為他們解釋處境、爭取自身痛苦被認真看待的一種方式。這項研究聚焦特定的嚴重困擾敘事,不能代表所有青年,卻提示我們留意:表達的困難,有時也存在於聆聽和回應之中。¹
 

陌生與匿名,提供了甚麼空間?
 

陌生人未必更了解自己,但對方通常沒有參與原有的家庭、校園或朋友圈。對部分傾訴者而言,這意味著可以先談一件困擾,而不用同時處理熟人對自己過去的印象,或擔心翌日見面時的尷尬。
 

匿名則提供另一種心理距離。Suler提出的「網上去抑制效應」認為,隱藏身份、不必面對面,以及毋須即時回應等因素,可能降低人在網上表達時的顧慮。這是一個解釋網上行為的理論框架,並不表示每個人都會因匿名而更願意傾訴。²
 

文字交流也容許人調整表達的節奏。可以先打下一句,再刪改;可以暫停,待想清楚後才繼續。對尚未整理好感受的人來說,這些安排可能減輕即時回答和面對他人反應的壓力。
 

不過,陌生、匿名和私密是三回事。向陌生人說話,可以使用真實身份;匿名發文,也可能公開給大量讀者看見。沒有署名的內容仍可能被截圖,或因細節而被熟人辨認。因此,感到比較自在,並不等於完全沒有身份被識別的可能。
 

說出來之後,回應同樣重要
 

陌生人的價值,有時在於提供另一種理解。一個與自己沒有交集、卻經歷過相似處境的人,可能幫助傾訴者找到描述感受的語言,或看見原先沒有考慮過的選擇。這種交流不一定能解決問題,但可以成為整理經驗的起點。
 

然而,網上的距離也可能削弱回應者的顧慮。Suler的理論同時討論了較坦白、友善的表達,以及尖刻批評和攻擊等不同方向。容易開口的環境,未必自然形成願意聆聽的環境。²
 

當一段複雜經歷被壓縮成短文,讀者掌握的背景始終有限。如果回應很快變成判斷誰對誰錯,或要求當事人立即分手、離職、斷絕關係,傾訴者便可能承受另一種壓力。回覆很多,亦不一定代表對方的處境得到充分理解。
 

較審慎的回應,可以先釐清對方希望得到甚麼:是想有人聽一聽、交換經驗,還是一起整理下一步?承認一個人的難受,亦可以與保留判斷並存,毋須立即接受故事中的每一項推論。
 

網上傾訴,可以與現實支持並存
 

向網上讀者表達心事,不能直接理解為現實中沒有朋友。香港一項於2017年發表、在2013年訪問1,010名青年的電話調查發現,68%受訪者表示曾透過社交網絡平台表達困擾,91%則表示會透過面對面交談表達困擾。這些途徑可以重疊,反映網上與線下表達能夠並存。研究並沒有直接比較向熟人或陌生人傾訴的偏好,也不能把當年的比例視為今日的情況。³
 

一個人可能先在網上試著說出部分感受,之後才向信任的朋友詳談;也可能把不同問題交給不同對象。這些都是值得了解的表達路徑,而非僅憑一篇匿名投稿,就能推斷的個人處境。
 

同樣地,願意公開寫下困擾,也不等於已準備好接受正式服務。對青年工作者而言,可以先了解對方願意談到哪裏、希望得到甚麼,以及對身份披露有何顧慮。若涉及持續或嚴重困擾,網上交流可以協助連結適切支援,但不宜單憑留言判斷對方的需要已經得到處理。
 

向陌生人傾訴,可能是尋找理解的一次嘗試。這份嘗試能否帶來支持,既取決於有沒有表達的空間,也取決於聽見的人願意怎樣回應。

關於這個系列

沃土社透過匿名社交媒體互動,持續聆聽青年對日常生活、人際關係與成長的想法。本系列以青年生活中的提問為起點,結合相關研究,嘗試理解一些不容易說出口的感受,並邀請公眾繼續討論。為保留交流空間的匿名性,我們不公開帳戶名稱或可識別個人的內容。

文章說明
 

本文結合香港研究與相關理論作探索性議題分析。日常情境及部分原因解釋屬作者的概括與推論,並非個案逐字引述,也非引用文獻逐項驗證的結果。文中研究的樣本及年代各有不同,不代表香港青年整體目前的傾訴偏好,亦不把匿名表達等同正式求助。
 

註腳與引用文獻

¹ Yeo, T. E. D. (2021). “Do you know how much I suffer?”: How young people negotiate the tellability of their mental health disruption in anonymous distress narratives on social media. Health Communication, 36(13), 1606–1615.(2020年先行網上刊登。)

² Suler, J. (2004). The online disinhibition effect. CyberPsychology & Behavior, 7(3), 321–326.

³ Chan, M., Li, T. M. H., Law, Y. W., Wong, P. W. C., Chau, M., Cheng, C., Fu, K. W., Bacon-Shone, J., Cheng, Q. E., & Yip, P. S. F. (2017). Engagement of vulnerable youths using internet platforms. PLOS ONE, 12(12), e0189023

文:Elvis Y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