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社交平台，看見幾位熟悉的朋友一起吃飯，才知道有一場自己沒有收到邀請的聚會。令人介意的，可能是照片帶來的一個疑問：原來大家相約時，未必會想起我。
 

朋友之間可以有不同的小圈子，也不必每次聚會都邀請所有人。與此同時，沒有獲邀的人感到失落，也有其可以理解的原因。兩者可以同時成立。要理解這份失落，需要看見當事人對關係的期待，以及這次缺席在他眼中代表甚麼。
 

我們透過日常互動，判斷自己是否被重視：分享的事情有沒有人回應、需要幫忙時能否找到對方、大家計劃活動時會否想起自己。當原本相信的親近，與眼前看見的情況出現落差，一次沒有被邀請，便可能牽動對整段友誼的信心。心理學研究綜述指出，被忽視或排斥的經驗可能威脅人的歸屬感、自尊與控制感；這提供了理解失落的一個角度，但不能據此判定每次缺席都是排斥。¹

朋友圈的距離，如何慢慢形成？

朋友圈本身的運作，也值得仔細看。同屬一個群組，不代表每兩個人都一樣熟悉。有些人每天見面，有些人因共同興趣經常私下聯絡，也有人主要依靠一位朋友與整個圈子保持連繫。當這位朋友忙碌，或者不再負責組織聚會，原本看似穩定的參與機會便可能減少。圈子仍然存在，個人在其中的位置卻未必穩固。
 

生活條件也可能令這種距離逐漸擴大。例如，一個需要兼職或照顧家人的青年，未必能夠經常參與臨時聚會；聚餐開支較高，也可能使部分人多次婉拒。如果其他人逐漸把「未能出席」理解成「沒有興趣」，之後便可能減少邀請。這是一種值得留意的可能過程：即使沒有誰明言要排斥誰，參與機會仍可能越來越不平均。
 

看得見的缺席，看不清的原因
 

社交平台上的資訊，也可能影響人們如何理解這些距離。合照和限時動態展示了誰在場，卻未必交代聚會如何形成、誰臨時加入，以及背後有哪些限制。觀看者得到的，是一個清晰的結果，以及一段不完整的背景。當關係本來已有不確定感，這些畫面便可能成為反覆猜測的起點。
 

沒有明確解釋，也讓人難以決定如何回應。是應該問清楚，還是當作小事？是一次偶然，還是關係已經改變？Freedman等學者提出的理論框架認為，含糊的拒絕可能令人不確定自己是否被拒絕，以及下一步可以怎樣做。這個理論為理解關係中的不確定提供了一個角度。不過，沒有收到邀請，並不足以判斷對方正在含糊地拒絕自己。²
 

沉默與退後背後的考量
 

在這種情況下，沉默有時可能是一種衡量過代價的反應。對部分人而言，開口詢問意味著讓對方知道自己很在意；如果換來敷衍或嘲笑，失落便可能再加上一層難堪。有些人亦期待，親近的朋友應該自然想起自己，因此即使說出需要後獲邀，也可能懷疑對方是否只是出於禮貌。
 

減少主動，於是可能成為暫時保護自己的方法。少發一次訊息，就少一次等待；降低對聚會的期待，也可能減輕再次落空時的失望。不過，這種退後未必會被對方準確理解。一方以為自己正在消化失落，另一方卻可能以為他已經不想參與，雙方因而進一步減少聯絡。這是關係可能走向疏離的一條路徑，並非每段友誼都會如此發展。
 

人的反應也有其他可能。有些人會尋求澄清，有些人會調整對原有圈子的期待，轉而建立新的連結。Maner等人的六項實驗顯示，排斥經驗在某些條件下可能增加人們與新對象連結的意願，但反應會因互動機會及對負面評價的擔心而異。這些結果並不等於當事人其後一定能建立新的友誼，也不能直接當作香港青年日常生活的普遍規律。³
 

從一次缺席，回看整段關係

因此，理解一段關係，需要留意事情是否反覆發生，以及雙方如何回應。偶爾未獲邀請，與長期只有自己主動、重要資訊總被隱瞞，是不同的情況。願意解釋和調整，與持續否定或貶低對方的感受，也有分別。一次缺席未必足以判斷友情的好壞，但持續的互動模式，可以幫助人決定值得修補甚麼，又需要在哪裏設下界線。
 

表達需要，可以為理解彼此創造機會；關係能否改善，仍需要雙方參與。受傷的一方毋須承擔無限次解釋自己的責任，其他人也可以檢視：我們是否把安靜當成不想參與，把多次未能出席當成沒有興趣？邀請方式、時間和活動開支，是否一直只適合圈內某些人？
 

對青年工作而言，這些問題把注意力帶到日常關係的質素。一個青年即使有群組、有聚會，也可能不確定自己能否表達不同意見，或在失落時得到認真回應。工作者除了提供相聚的機會，也可以協助青年理解關係期待、辨認持續不被尊重的情況，並在不同生活條件下找到可以參與的空間。
 

朋友不必出現在彼此每一次聚會裏。但當關係出現落差，能否容許詢問、聆聽失落，以及尊重彼此的界線，會影響這段友誼能否繼續走下去。

關於這個系列

沃土社透過匿名社交媒體互動，持續聆聽青年對日常生活、人際關係與成長的想法。本系列以青年生活中的提問為起點，結合相關研究，嘗試理解一些不容易說出口的感受，並邀請公眾繼續討論。為保留交流空間的匿名性，我們不公開帳戶名稱或可識別個人的內容。
 

文章說明
 

本文由公開網絡討論引發，結合相關文獻作探索性議題分析。日常情境及部分原因解釋屬作者的概括與推論，並非個案逐字引述，也非三篇引用文獻逐項驗證的結果；本文不代表香港青年整體的調查結論。
 

註腳與引用文獻

¹ Williams, K. D., & Nida, S. A. (2011). Ostracism: Consequences and coping.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20(2), 71–75.

² Freedman, G., Williams, K. D., & Beer, J. S. (2016). Softening the blow of social exclusion: The responsive theory of social exclusion.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7, Article 1570.

³ Maner, J. K., DeWall, C. N., Baumeister, R. F., & Schaller, M. (2007). Does social exclusion motivate interpersonal reconnection? Resolving the “porcupine problem”.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92(1), 42–55.

文：Elvis Yeung